终南七日 - 第1天


作者:小客


凌晨三点五十分的时候,就听见外面打板的声音。就是用竹板敲打发 
出声响。一个哈欠过去,才想起来,一会该去早课了。 

四点钟的时候,准时又响起了钟鼓声。洗漱的当头,听见好像唱的和 
昨夜不太相同。好在扣钟偈唱三遍,等我收拾完毕,带着念颂集去上 
早课的时候,它还没有唱完。翻看一下,原来晨扣钟偈和暮扣钟偈区 
别还是很大的。前面的词句都不一样,但是总体的意思还是差不多的。 
就是更偏向一些皈依弟子对佛祈愿的话语。 

早课的内容和晚上不一样,看看功课本,大致有大佛顶首楞严神咒, 
千手千眼无碍大悲心陀罗尼,往生净土神咒,心经,普贤菩萨十大愿 
王,大吉祥天女咒,等等。 

最开始念的是楞严神咒。最初是能看懂的,诸如:尔时世尊从肉髻中。 
涌百宝光。光中涌出千叶宝莲。有化如来,坐宝华中。到了后来,就 
出现了汉字标音的梵文咒语,才跟了一句就不认得字了。神咒大约是 
下面类似的: 

南無薩怛他蘇伽多耶阿囉訶帝三藐三菩陀寫 薩怛他 佛陀俱胝瑟尼 
釤 南無薩婆勃陀勃地薩跢鞞弊 南無薩多南三藐三菩陀俱知喃 娑 
舍囉婆迦僧伽喃 南無盧雞阿羅漢跢喃 南無蘇盧多波那喃 南無娑 
羯唎陀伽彌喃 南無盧雞三藐伽跢喃 三藐伽波囉底波多那喃 南無 
提婆離瑟赧
  
这样的文字,还是竖排。大佛顶首楞严神咒一共十六页,除过赞颂和 
叙述两页之外,其余就是一共五会这样的咒语了。今天方才明白,为 
什么听见寺庙念经听不懂了。既然跟念不成,就跟看,结果也来不及, 
一页咒语后,就找不到地方了。但是听着和尚们的背诵,心里实在是 
佩服的紧。因为这种背诵实在是纯粹背音,从字面上看不出来意义的。 
再看看身边着海青的年老妇人居士们,也是口中清楚颂念神咒,不由 
心下又惭愧了许多。赶快翻书继续找地方。 

忙乱翻书胡思乱想的时候,忽而听见音调好像变了,才知道转念大悲 
咒了,但是一看,仍旧是繁体的咒语,跟看了一会,再次放弃。眼睛 
无法跟看,脑子里就开始稀里糊涂了,有点打盹的架势。猛然身子向 
前倾了一下,差点摔倒,才醒过来。耳边好像听见色不异空,空不异 
色的字眼,知道是念到心经了。好在这个我从前还看过两眼,赶紧手 
忙脚乱地翻书,才念了两句,还没有跟全,心经就结束了。 

早课的时间好像特别长,一直在稀里糊涂打瞌睡。连中间偶尔的叩拜 
都觉得太难得了,因为可以伏在蒲团上睡两秒钟。后来到大家列队行 
走颂念南无大悲观世音菩萨的时候才清醒过来(刚才咨询了一下,早 
上念五百句观世音菩萨,晚上是五百句阿弥陀佛)。最后停下来念颂 
的时候实在忍不住又打瞌睡,只好找寻朝时课颂毕的字眼,内心煎熬 
地盼着赶快去念最后一章韦驮赞。 

早课在六十分钟之后准时完毕。一分不差,让我倍感惊奇。 

之后打板过堂,吃早饭。列队进入。之前还有仪式,大约是念咒,不 
我一直没有听懂。有一个和尚拿着两个器具做一些仪式,然后出门, 
再回来。完毕之后,大家开始吃饭。后来吃饭的时候,仔细观察了一 
下,那两个器具是木头长条,前端刻着一只手,另外一个忘了是什么, 
仪式中从饭碗里挑起来一些,据说是给恶鬼吃的。详细情况不清楚。

过堂很安静。吃饭,添加,完毕放置,都是有规矩的。一切依照固定 
的姿势表明意思,没有言语。之后到厨房帮忙洗碗。 

看看表,还不到六点半。一天的新生活就这样要开始了。想想平日, 
不到八九点钟,是断然醒不来的,连窗台上的太阳花都不如,心里 
稍稍有点惭愧。 

清晨终于有空闲在兴教寺四处走走看看了。 

兴教寺面积不是很大,布局因为地势的缘故,也无法扩展成规整的庭 
院结构。但是山门,钟鼓楼,大雄宝殿,法堂,禅堂,藏经楼倒也都 
是齐全的。寺内古木参天,绿树掩映,阶边苔痕,墙角花草,墙壁上 
附着常春藤,松枝间缠着凌霄花。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倒真的 
是一处幽静的所在。

寺院安排宽见法师和附近村中一位徐姓的老居士给大家讲解兴教寺历 
史和沿革。方才知道,前一天晚上和清早的扣钟偈都是徐居士唱的。 
他已经在这里十几年如一日唱扣钟偈了。闻听此语,顿时对徐居士钦 
佩不已,连连合十致意。 

听徐居士介绍,说是在唐朝文宗年间,曾经重修过玄奘的舍利塔塔身, 
在清朝同治年间的时候,兵荒马乱,全寺除过三座舍利塔之外(还有 
两座是玄奘弟子的舍利塔),被付之一炬。民国时候,朱子桥和程潜 
曾大规模维修寺院。文革时期,是少有未被破坏的寺院。八二年之后, 
开始全面维修增建。 

一行人随着法师和徐居士在寺院里闲看,抬头就看见高高的松树枝干 
上,蔓延缠绕着细长的绿色藤蔓,上面开着硕大的桔红色花朵。顿时 
惊异不已。宽见法师说,这就是凌霄花。真的是百闻不如一见。多年 
来听到凌霄花的名字,一直想象真正花朵是怎么样生长的,连图片都 
没有见到过。今天却意外在兴教寺的庭院里看见盛开的凌霄花,攀缘 
着高大的松树,直上云天,不由得令人赞叹不已。

附着凌霄花的松树后面,就是法堂。抬头就看见匾额上题着四个字: 
花开见佛。心下平和,渐渐有欣喜的心情,不由得就笑一下。 

步出寺院山门,向外望去,这才觉得开阔了许多。 

由于兴教寺处在少陵原的断崖之上,所以南边望过去,是地势很低, 
而且平坦许多的田野。清晨望过去,稍稍一些雾气。庄稼菜地都是青 
绿,偶而集中的一些树木,就有掩映的村舍露出来。远处一排长线的 
白杨树,便是通行的公路了。田野的尽头,显出悠然的终南山。山峰 
峻伟,山麓与大地连接处平缓,山上树木郁郁葱葱,白云飘来散去,
好一幅终南山的水墨景致!

平日里,想起来终南山,基本上都是幻想中的诗歌意境。前人描述终 
南山的诗词太多,也不必一一叙述。在我的脑子里,就一直是遍山翠 
绿,白云闲游,幽壑深林,古寺山泉。很是一个归隐的好去处。然而 
现实里,偶尔天晴向南边张望一下看见终南山,并没有什么感觉的。 
在西安这个地方,我往往觉得自己很多时候有精神分裂倾向,一方面 
活在一个尘土满面的喧嚣城市中,到处是高楼大厦,垃圾遍地,拥挤 
的车辆,污染的空气,我碌碌地混在人群之中,为自己谋食,为家人 
谋利。终南山,因为空气污染,其实也看不见,更不会想。然而每每 
另一方面,则是几层时空交错的古城印象,繁华之上印着废墟,歌舞 
之地埋着枯骨,铅泪如清水,酒中泛着血。至于终南山,则一直是王 
维诗中的意境。山中相送罢,日暮掩柴扉。明年春草绿,王孙归不归? 
亦或者是,下马饮君酒,问君何所之。君言不得意,归卧南山陲。但 
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

今日里,在寺庙门前,居然第一次体验到幻想中的终南山景色。我真 
的没有料到,这座终南山,隔绝千年之后,居然越过遥远时空,超越 
长安古城兴衰溃败的种种景象,依然在一个清晨从远方扑面而来。不 
见仆仆风尘,不闻暮色残年,清新如昔,隐逸如昔,我乍见此,若三 
世故人,今生重逢,怎不令我顿时清泪潸然! 

早晨天气晴朗,适合晒经。于是师父们带领大家去藏经楼前面的空地 
上,他们去里面准备,我们在外面,有一队人围着几张桌子泼墨挥毫, 
其余的人都随着宽见法师在廊下的蒲垫上打坐。 

宽见法师先给大家开示了一番打坐的意义,然后大家静坐。我没法像 
大家一样正规盘腿坐着,就打了一个散盘(大约就是随意地脚压在小 
腿下),然后都不说话了。四下里安静。心里本来想着清净一些,谁 
料到根本不能空心,基本上和睁着眼睛脑子里想事情是一样的。风吹 
过庭院,凉爽宜人,忍不住就打起了瞌睡。一会儿听见身前呼呼的声 
音,睁开眼睛,就看见一只大黑犬正蹲在面前看着我呢。然后就清醒, 
不好意思瞌睡了,冲着大狗挤眉弄眼两下,它也没有反应,真是钝得 
厉害。 

这只大黑狗,早上醒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洗漱的时候它曾经跑进房 
间里来。当时还吓了一条。后来看它老实可爱,虽然长着一副狼狗的 
架势,态度却是一个小孩子,过去拍一拍脑袋,摸一下皮毛,也是很 
乖的样子。然后就没有害怕只有喜欢了。

听大家叫它的名字是黑熊,有点土,也还可以。我们活动走到那里, 
它就跟到哪里。四点半早课,大家在庭院排队准备进入大殿的时候, 
这个家伙居然也起来这么早,一声不吭地站在旁边看。每次遇到法师 
开示的时候,它就老实趴在法师身边,仿佛在听。赵州老和尚说狗子 
也有佛性。我看着黑熊,还真算是寺院的动物,真有那么几分佛性显 
出来。 

晚上就寝的时候,黑熊就跑到宿舍走廊上,看见谁的房间开着就走进 
去。大家往往也是很欢迎的。有一天晚上,我正在看书,就听见房间 
门啪地一声被推开,回头一看,却是什么人都没有。同屋的妹妹却叫 
嚷起来,说是黑熊溜到了床下。我们的地板是铺的地砖,想来是夏天 
天热,它趴在那里舒服,也正巧在我的床下。大家招呼了半天想骗它 
出去,结果黑熊死赖着不动。我觉得也就算了,各不相扰。结果同屋 
有一个妹妹特别怕狗,不同意。结果威胁恐吓,甜言蜜语都使上了, 
一点作用都没有。没奈何,想起来背包里还有一些棒棒糖,于是拿出 
来去诱惑它。黑熊到底是小孩子,最后就是它嘴里含着棒棒糖,一个 
师兄捏着露出来的那个小棒棒,引着它出了房门。

看见黑熊如此可爱,不由得心下喜欢。以后再见着它,有空就喂棒棒 
糖,大家一起吃,感觉也好。后来都有点担心它得虫牙。

打坐终于结束了。大家放松一下,我问宽见法师,打坐到底为了什么 
阿。他很纳闷,说刚才不是最初说了吗。我心下里很惭愧,因为实在 
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稀里糊涂坐了一阵,脑子里也没有清净也没 
有空,还忘了法师说的话。

刚才发觉,书写的时候总是在最后惭愧一下。刚要打算再也不写这两 
个字,却收不住又要写了。 

打坐完毕,趁着晒经准备还没有完成,就在寺院里四处看看。迎面就 
走过来一个人,冲我微笑致意。我看着是一个和尚师父,觉得也要尊 
敬,就应付回笑算作招呼。却忽然觉得此人很面善,更是面熟,好像 
在哪里见过来着。正纳闷自己怎么会认识这个师父呢,所以就用怀疑 
的眼神使劲盯着看了两眼。没有料到师父冲我一笑,说,怎么,不认 
得我了?我听着声音,极其惊讶,转而非常惭愧了。一时张口结舌, 
很不好意思,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了。这位师父不是别人,正是学校南 
面青龙寺的住持宽旭法师。我们好歹也见过七八次面,说过好几次话。 
他还是这次活动的主要组织者和顾问,青龙寺,净业寺和兴教寺是主 
要组织寺院。惭愧之余,只好说,真没有料到在这里遇见您,所以没 
敢认。然后嘿嘿干笑两声掩饰尴尬。幸好宽旭法师是非常慈祥的人, 
呵呵一笑,并不在意的。我只好在心里责备自己的糊涂脑子。 

后来晒经了,是大般若经。卷轴状,放在一个个的木盒子里。每一盒 
大约十多卷。展开来,能有十几米长。仔细看去,都是不长的条幅拼 
接起来的。上面字迹也不同,看来是很多人发愿完成的。 

开始以为晒经就是摊开来晒着,后来师父指导说,就是完全展开来, 
然后立即卷上就可以了。主要是晾一下,让潮气散出来。真的暴晒, 
经文本身也受不了的。 

一直在庭院边挥洒自如的那些师兄们,已经把书法绘画的帖子晾在绳 
子上了。我不懂艺术,看上去,峻朗凌厉的,就喜欢一些。古拙厚重 
的,就一眼扫过。总之就是佩服两个字。

下午的时候,算是夏令营正式的开营仪式。兴教寺八十多岁的住持常 
明老和尚做了开示。其余还有宽旭法师,佛教协会的老师,高校的老 
师,政府领导。讲话完毕之后,算是正式活动开始。 

下午时分,请王亚荣先生在玄奘的舍利塔下讲玄奘文化。 

来兴教寺这么长时间了,忙碌之余,真的忘了还有玄奘塔这件事情。 
大家这么一说,才觉得每日路过西院看见三座古砖塔,均是视而不见, 
想来真有点对不起玄奘法师。

我对于玄奘法师还是非常景仰的。记得几年前,曾经一个人跑到慈恩 
寺去玩。正巧那个时候有玄奘的介绍展览,于是去看了,了解了法师 
一生的事迹。很是受震动,回去就翻检图书馆去找寻他写的《大唐西 
域记》。当时非常惊异于玄奘的博闻强记,敬佩不已。然则独自一人, 
为探寻真经,逃离大唐,四处躲避官兵追捕,夜宿玉门关外,晓汲边 
塞清泉,不为高昌盛情所困,不为大漠艰难所动,一腔热忱,义无返 
顾,至今念来,尤令人扼腕感慨不已。这何止是敬佩二字可以概括的! 
个人的人格力量尚且如此,为解救众生,生死置之度外,其大慈大悲 
之心,足以光照千古。那一次在展览上,还看见一副泼墨的玄奘西行 
图。画上正是戈壁飞沙走石,风雪扑面,手持禅杖,昂然前行的玄奘 
法师。面部少许沧桑,表情坚毅勇猛,不畏困顿,不惧严寒,当时的 
画面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于多年来,每次想起玄奘,首先就 
是这副图画中行者的形象。 

如今,在玄奘舍利塔下,我们能够坐在蒲垫上,听王亚荣先生将玄奘 
法师一生的事迹思想娓娓道来,实在是很幸运的一件事情。舍利塔的 
左右两侧,分别是玄奘弟子窥基和圆测的舍利塔。形制稍微小一些。 
王亚荣先生给我讲座印象最深的,是玄奘终其一生,只为修行宏法。 
回到长安之后,译经之余的大部分时间不能自己决定,而是成为了宫 
庭的国师,行动都要受制于皇帝的命令,终究不能自在修行。 

当时的场景,也只是夏日听讲座,面对着玄奘舍利塔,也并没有多少 
感触的。回来之后,阅读《玄奘传》,到最后,看到玄奘因为从前中 
国的《般若经》义理未臻完备,就打算重译。但是这部经书太大,而 
他自己身体已经不好了,人命无常,恐怕有变,于是请求到玉华寺专 
门和大家去翻译。《大般若经》有二十万颂,原本在印度有四个版本, 
玄奘得到三个,翻译的时候若有疑错,就同时拿三个版本校正,然后 
翻译。四年后,六百卷《大般若经》全部译完。这个时候,连我自己 
都长出了一口气,仿佛卸掉了千斤重担。

翻译完《大般若经》的第二年,参加译经的大德和玉华寺的僧众多次 
请求玄奘法师翻译《大宝积经》。玄奘取过经书的梵文本翻看一下, 
对大家说:“这部经典翻译起来跟《大般若经》差不多,我知道我的 
气血已衰,死期快到,不能再承担这一浩大的工程了。我现在没有其 
它想法,只想到外边兰芝谷佛寺礼辞俱祗佛像。”看到这一段的时候, 
忍不住凄然落泪。这分明是一个疲惫不堪的老人悲凉的低语,一盏黄 
昏风中即将耗干的油灯的忽闪火苗。对着这一位千年前老人的言说, 
我除了热泪以祭,还能再多说什么呢。 

晚上的晚课效果不错,大部分能够顺着书本念下来,基本的曲调也能 
顺下来。 

偶尔分神的时候,稍微扭头看一下,桔黄色灯光下的大殿上,正面是 
庄严的佛陀,座下是两边站立的僧人,居士和大众。有专门的僧人敲 
鼓和木鱼,按韵律打磬,整个声响悠远,和着念颂。佛前香花鲜果供 
奉,蜡烛窜着火苗,几支香燃着青烟。再看见周围的人,全心念颂经 
文,不由得觉得眼前的景象缥缈起来,不知今夕何夕。我倒是没有此 
情此景似曾相识的感觉,就是觉得,自己仿佛来自另外一个世界,一 
下子被抛空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来,然后混迹在人群中。所幸这里的氛 
围又和自己相合,就渐渐融在其中,然而总是忍不住自己本身仿佛跳 
出了这个场景的设定,孤单一个人飘在空中向下观望,终究还有那么 
一丝隔绝感。

以前对寺院中的僧人们有诸多误解的。其中的一个很大疑问就是他们 
到底念不念经,念到什么程度?看到武侠小说或者电视,总是不喜欢 
和尚四处参和武林纠纷,世上已经太多纷扰,不好好安心修行,跑出 
来作甚。或者平日里,偶尔去寺院,结果大部分都是旅游景点收门票 
的,有的还贵的没法承受,看见僧人在寺院门口检票,在法物流通处 
卖开光的吉祥物,诸如此类,不一一而足,实在不悦。有这么多功夫 
操心世间的杂事,哪里还有精力潜心修行呢?就连这次来兴教寺,虽 
然惊异于徐居士十几年来如一日唱扣钟偈,但是心里开始还是颇有怀 
疑的。这方面,我确实有小人之心,每天都跑到兴教寺里来,早上四 
点和晚上九点准时唱偈,一个月怎么坚持,一个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 
坚持力,长年做这样的事情呢?这样一想,甚至都有些疑心这些早晚 
课,是不是在做秀给我们看? 

然而此时,无论心中的疑虑还有多少没有消除,看见眼前的景象,僧 
人与大众高声颂念,严谨认真,此诚可鉴,不由得让我心生愧疚。我 
所误解不屑,原本是因为从来没有接触到真正寺院僧人。长久被某些 
假相误相所惑,以为就是真实,从而否定全部,这实在是令我万分愧 
疚的事情。 

中途照例是念颂南无阿弥陀佛五百声,大殿的蒲团都是一排排摆放的。 
因为人多,所以在殿内绕佛像前行的时候,会在蒲团之间的小道上来 
回走之字形穿行。我在念佛号的当中,看左右成行来往的列队。看见 
一侧人迎面而来,各个看得清楚,纷纷与我隔着蒲团擦肩而过。之后 
再无踪迹。稍微转头,另外一侧亦是如此。然而一段时间之后,待我 
继续行走,眼前却分明又走来方才印象中深刻的一列人。其实又何止 
是他们,周围所有的人都与我相逢又相别。一瞬间就感觉我所走过的 
每一段蒲团间的小道,都是我的一次人生,此间相遇无数人群,又纷 
纷离散,最终还是我一个人走向道路的尽头。反转进入另一个之字形 
的道路,遇见另一群人,再次遇过,走过。如此反复不已,正如生生 
世世,往来不断。历世的印象,重重叠印,每次经过的行人,似曾相 
识,又似陌路相逢。再扩展到整个大殿,对每一个人,也莫不如是。 
这大殿就如同整个时空,我们众生在其间反复轮回,生生不息。如此 
想来,一生有相逢的幸福,有离别的痛苦,三生乃至千万生,亦有乐 
聚苦散,生生世世,但见知己故交,亲朋眷属,各个擦身而过,又次 
次机缘相逢,世间万事,无不瞬息变幻,无常即是永恒。此心在空虚 
的世间无处可托,惟有耳边的佛号声恒久陪伴。感念若此,心中千头 
万绪,不可言说。眼前的景象模糊缥缈,在昏暗的大殿里,生生世世 
的行进中,我藉着唯一不变的佛号,悲喜交加,感怀以致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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