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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南七日 - 第5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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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客 |
山中一夜,无梦无忧。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山泉洗漱,顿感清新。大家再次聚合,一同前往 净业寺。一路上野花杂香,鸟鸣晨雾,行在山间,心情畅快。忽而又 遇见昨夜挑夫,又要去东沟茅蓬挑回碗筷用具,连连合十微笑致谢不 已。 回到净业寺,在禅堂由本如法师亲自教授大家坐禅的方法。因为初次 在正规禅堂修禅,本如法师体谅大家开始不习惯,所以就先坐禅二十 分钟适应一下。这次知道了可以散盘,而且有了专门的禅床,因为法 师讲授了正确的坐姿,所以从“坐”这方面来说,基本上很舒适,没 有什么问题。但是要真正实践内心清净如一,却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我对禅宗所知甚少,想着坐禅至少要达到一个“空”或者“净”的效 果,排除杂念,不妄想。这些话说起来简单,实在做起来,简直太难 了。当下脑子里什么都不想,根本不可能,除非睡觉,但是觉得睡觉 其实也会做梦啊,还是潜意识在思维。就想这些东西,其实也是在思 考,哪里清净得了?二十分钟本来对我来说,是很长的一段时间,但 是因为一直苦苦思索如何清净,绞尽脑汁狂思乱想,反倒很快时间就 过去了。只是可惜了大好的禅坐机会,脑子就没有净下来。 中途开始行香。好在原先在紫竹林由澈性法师给大家讲授过这些,于 是大家分成几圈,围绕禅堂内的佛像行走,内圈快速,外圈慢速。行 香的时候,有专门的师父拿着木质的香板在旁边监督。看谁偷懒或者 姿势不对,就打香板纠正。一时间,就觉得寺院僧人,不仅念经吃饭 都有规矩,连起走坐卧都不能懈怠,实在是太辛苦了。忽然听见监督 师父高喝一声:打起精神!脑子猛地一激灵,明白了原先师父的吩咐, 行香就是行香,要一念而行,不要胡思乱想。于是继续专著行走。过 了一会儿,师父又高声呼喝:快步行香!于是整体的人迅速加快步伐, 整个禅堂,几十号人,没有半点杂声,耳边只有快步的脚步声,但见 人人甩手快步前行。突然啪地一声,香板撞地,所有人立即原地停住。 一两分钟之后,磬音一响,大家散去,各回原坐。 本如法师接着继续给大家说法。然后有师父送茶,所谓“禅茶”者是 也。依照规矩喝了一两杯禅茶,继续坐禅。这次时间约有半个多小时。 因为了前一次的教训,所以这次基本上连如何得清净都不想,想着自 然安静,应该没有太多念头了罢。专著禅堂此刻的安静,或者可以静 心?后来就渐渐眼前模糊起来,又渐次分明,眼前出现了一处山景, 我仿佛身浮空中,照见对面山路上,有一处平地,上面一个简陋的棚 子,上面胡乱搭着一些树枝。整个场景都是绿色的,层次分明又仿佛 有淡淡薄雾,心里想,好一处神仙景致阿,不知道这是终南山什么地 方?忽然间,禅堂外树枝上夏蝉鸣叫,猛然惊了一下,才意识到自身 原本是处在禅堂静室之中的。原来不过是大梦一场,又睡过去了一回。 心里稍微一惭愧,又开始乱想其它净心方法,忽而又念及原先看过一 个日本的动画片,一个少年名叫金米,去山中寺院学拳术。中途遇见 一个禅师坐在河边,禅坐到一定程度,连鸟雀都察觉不到这个人的存 在,在他的头上开始筑窝。于是又想,若是我能达到那个禅坐程度, 是万不肯让鸟雀在头上筑窝的,应该事先准备一顶帽子戴着。。。又 顺便想起小时候看的一休动画片,不知道小一休平常禅坐否,或者因 为他年纪小,反而容易去除杂念,安心清修?。。。。。 终究禅坐到最后,直到双腿发麻,脑子里也没有彻底净下来。从禅堂 里出来,极其有挫败感,觉得又失去了一次体验的好机会,垂头丧气 地坐在走廊的台阶上发呆。 旁边正好有两三个师兄在讨论刚才禅坐的体会,其中一个恰好也说到 根本不能什么都不想,然后净心。因为和我遭遇的问题一样,所以就 转身认真去听。结果一个有经验的师兄说,人哪能什么都不想呢,杂 念妄想,就是你不愿意想,都一个个时时刻刻冒出来了。要想净心, 就要专注。专注于一件事物,便没有别的事物打搅,从而得到净心。 心里听着,豁然开朗,我怎么没有从这个方向想问题呢?虽说听起来 有道理,然而心中仍不能肯定这种方法,暂且存疑写在这里,以后有 机会请教一下和尚师父。 从禅堂中出来,大家四处随意走动参观。 转到斋堂附近,看见了传说中的那口甘露井。寺院以山壁为墙,墙根 下开出一小片空地,上面就有一口井。井沿也并不高,旁边一个铁桶, 连着一条绳子,周围的地面都用小石块填充,便于洒出来的水渗透下 去。一时兴起,舀了井中的水来喝,真的甘冽如醴,顺手又洗一把脸, 顿时凉爽。 庭院中众人四散开来,或独自沉思,或几人闲话,或围着法师请教, 或相互争辩讨论,倒也各得其所。我一心念着初见时候的孔雀妈妈和 小孩,信步庭院的时候,眼角总是随意乱瞟,希望能遇见。后来想着, 也许孔雀觉得我们人太多,喜欢清净,就不到庭院里来了。到底最后 忍不住,去打听孔雀的下落。一个与净业寺很熟悉的老居士告诉我, 大孔雀是居士在寺院里放生了的,平时也是放任养着。有一段时间, 大孔雀们就飞到山里去了,过了一段时间,也就飞回来了,可喜的是, 后面却跟着几只小孔雀,所有的人都惊讶不已。听见这些,就更喜欢 孔雀了,主要是觉得它们自在闲适的样子,实在不是我在动物园里能 看见的。记得后来有一次和宽旭法师闲聊,还怂恿法师说,我们在青 龙寺里也养一些孔雀吧,看看这里的孔雀多好玩。宽旭法师微笑听着, 但是坚决摇头,说一则放生的动物是居士送来的,不能要求放生什么。 就是要在青龙寺放生孔雀(天哪,我怎么没有想到自己去买了孔雀放 养在青龙寺呢),他也会拒绝(再次郁闷)。因为孔雀还是野生自在 为好。净业寺在深山中,孔雀来去自由,但是青龙寺在闹市区,不适 合孔雀生活。看我有点失望,宽旭法师笑着说,青龙寺里有居士放养 的鸽子,后来有一部分也不愿意飞走,就留了下来。我无奈地点一下 头,心里想,鸽子到处都能看见,哪里有孔雀可爱阿。 今天写到这里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当时的想法确实幼稚,中间牵扯 到很多深层次的观念问题,现在才渐渐明显开来。看见孔雀,心生欢 喜,并没有什么错。但是由此就因为自己的喜好,强迫孔雀适应自己, 住在不合适的地方,这种行为,还是真的喜欢它们么?当初以为,喜 欢了,就追求拥有,顾自要去抓在手中,是非常合理自然的事情。但 是又何曾真正为孔雀着想过呢?凡事从一己之爱出发,处处为此谋划, 又何尝是真的爱孔雀呢?此时又想起来宽见法师曾经给我说过的不要 有分别心,我就是因为孔雀在我眼里比鸽子长得可爱,于是爱嫌立现, 这个“没有分别心”,实在是太难做到了,我自愧不能。下次再去青 龙寺,就抓两把小米过去,给鸽子。其实鸽子洁白羽毛,咕咕叫着飞 上屋顶,也是很可爱的。 在净业寺四处想着孔雀的时候,就发现一只胖乎乎的小狗,屁股一扭 一扭地跑过来,像一个会动的毛毛玩具,好玩的是,眼睛是活的。我 想起来口袋里的旺旺雪饼,打开来,咬一口,余下的递给它。小狗一 口叼过去,又转身扭摆着身子,蹦跳着跑到身边的沙堆上面,直接刨 了一个小坑,把雪饼埋了进去,又用爪子拱着沙子,彻底掩埋现场。 之后,又扭身过来,蹲坐在我面前,仰着头,两只黑眼睛嘀嘀咕咕转 着,望着我一声不吭。看见它这么乖巧可爱,不由得把另一个雪饼也 掰开来送给它,小狗照例把大块雪饼埋在沙中,余下一些小块儿,才 低下头去,连连点头吃了起来。 正在逗小狗的当儿,听见有人招呼我。抬头一看,是一位很小的师兄, 才上大二。他是在净业寺皈依了的,对这里很熟悉。当日大家在紫竹 林和宽见法师聊天,说到命运的时候,宽见法师曾经推荐我一本《了 凡四训》,留了一个悬念让我自己去找答案。当时这个小师兄,就说 他那里有这本书,大不了以后活动结束之后,找空给我看。我笑着点 头谢过,也没有太在意。如今他就拿着一本《了凡四训》送给我,说 是在净业寺取的。听见此语,当即欢喜,赶紧拿了来要翻看。也只是 一本薄薄的册子,并且是白话译文,随便就坐在台阶上,开始看书。 也亏得我孤陋寡闻,对于大家都是常识类书籍的《了凡四训》,我还 真的也只是近两年听说过名字,不知道什么书。这是一个叫了凡的人, 写的四个方面的文章:命运的创立,错误的改正,善业的积累,谦和 的效益。了凡以前叫学海,少年时候遇到一个异人,给他算命,还说 了他今后没有儿子,做官也只能做到某一级,后来件件事情应验,他 就觉得人生已经被人算尽,连什么时候死都知道,仿佛被命运捆绑推 行,没有片刻自由,实在太无趣了,由此心灰意冷。后来碰到一个禅 师,对他开解半日。由此他明白了命运是怎么回事,于是改名了凡, 因明“了”立命的道理,不愿再落“凡”夫的巢臼了。 简单说来,了凡先生讲的命运,大致的意思是,普通的凡人命数有定, 大善大恶的人,命数无定。但是无论怎样,个人的发心和努力,都可 以改变命运的方向。人由于自己的前世业力,生来的时候,此生的命 运都是大部分定下来的,但是若是有坚决的信念,坚决努力,自己的 命运完全可以操纵在自己手中,不被命运束缚,反倒做了自己命运的 主人。了凡先生他自己,最终也是突破了被异人看破的命运,有了儿 子,做官也做到很大的位置。 看到此处,连连点头称赞。未料到前几天的疑虑,宽见法师给我留的 悬念,本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想起来去看这本书,居然没过几天就明 白了,实在也算是很有缘分。只是看见书中还说,仁义道德是可以求 得的,功名富贵也是可以求得的。要是一心做善事,将来就能做大官, 发大财,我就有些不喜欢了,总是觉得这样是有目的的行善。再看到 后来,了凡先生想要孩子,就发愿要做三千件善事,于是每做一件, 他妻子就拿鹅毛管印一个朱圈在日历本上,有时候一天能做十几件善 事。当时看见这里,就有些不屑,不晓得了凡先生出门看见老奶奶过 街,随手搀扶一把,回家是不是也要画圈记下来,未免过于做作了。 书中还谈到其它方面的问题,比如说谦虚谨慎,与人为善,救人危急 之类的,我看着也很喜欢。总之,有选择看书罢了。 中午时分,天气炎热,照例有两三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正好趁此去甘 露井汲水洗衣。之后,踱出寺院山门,独自坐在台阶上望着远山发呆。 几天行程下来,活动谈话的时候居多,独自静处的时间很少。聒噪太 多,终究还是悄然独坐,静心平和适合自己。一时就想起来“偷得浮 生半日闲”这句话,此刻安安静静,看着远处青山白云,听着山风松 涛,直愿意就这样一生一世过去,化归自然,与万物同生共消,物我 相忘罢了。 下午时分,由净业寺的法师给大家开示,讲座佛教。中间又有许多人 提出问题,法师一一解答。收获颇多。我曾经问一问题,世上这么多 人,信仰佛教的终究是一小部分,若说佛教是真理,那么其它那么多 人其实都过着浑浑噩噩的日子,这个是不是有点很难理解呢?(其实 心里想的是,是不是佛教也太自我得意了?因为尊重佛教,没敢说出 口。)如果佛教是真理,如何看待其它宗教也自认为是真理呢?比如 基督教里面耶稣就说: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若不藉着我,没有 人能到父那里去。我平日里也看圣经,也稍微知道神爱世人的意思。 只是佛教本土化一些,容易接受一些。但是接触多了,不由得就不知 不觉要拿佛教的观念解释其它事情,比如说,我再看见圣经,不会再 去想到一个全新的体系去体验基督教中“爱”的含义,而会联想到耶 稣的牺牲是一种慈悲精神。虽然我知道宗教在最终的阶段,都是要考 虑到人生终极的问题,很多观点有普遍性,但是我还是不能容忍将耶 掌 萨化。倘若佛法是真理,那么我?会庆幸现在接触到它,然后跟 从,坚定不渝。但是,如果它只是一种解释世界的方法和途径,我又 何必全心身学习佛法呢?我现在对佛法抱着求知的兴趣,但是又担心 这个会在思想上过多影响我,束缚我学习认识世界的思维,所以在佛 教这方面非常谨慎,基本上自己把握尺度,有些地方就浅尝辄止,内 心里抵制过深接触,那么这个矛盾和困惑应当如何解决?法师回答我 的问题,也是从偏信正信上来说的,大致的意思是,我这个不算问题, 只是困惑误解而已。佛法本身是真理,开始的时候,“信”或许只是 感情上的,但是实际接触之后,真正理解佛法,便会产生“正信”了, 此刻的信仰,才是真正的信仰。我听了之后,谢过法师,内心里还是 觉得不是很满意,法师给我从宗教的角度讲信仰,我和他的出发点就 不同,本身就无法首先认定未知的事物就是真理。想想也罢,观念思 维不同,确实看法有太大的分别。又想,自己在他人眼中,也算是习 气过重,冥顽不化了,这也实在是无奈,只能一笑了之。 中间,法师还讲到,佛法其实是亲切活泼的,非常自然,希望大家学 佛法的时候,能感觉到欢喜快乐,有愉悦,才会更想接触佛法,不要 过于拘泥形式,不要僵硬教条,越学越木讷。对于这些,我很是赞同, 听到之后,连连微笑点头。 傍晚,照例去大殿上晚课。净业寺的晚课与其它几处寺院中念经的篇 章稍有不同,几日下来,亦能照本宣科顺念下来,不觉有些得意。 晚上的扣钟偈与在兴教寺学到的略有不同,就是将先前的一句:上祝 诸佛菩萨光照乾坤,下资法界众生同入一乘。改成了:上祝当今国主 大统乾坤,下资率土长官高增禄位。想想到底是要和现实联系起来的, 跟唱的时候,又胡思乱想到阿Q 正传,那里的尼姑庵里面也有一块聪 明的牌位,上书当今皇上万岁万万岁的。 敲钟的师父,声音宏亮悠长,敲罢唱完,出来大殿的时候,我们才看 见原来就是东沟夜宿,教唱我们《南山颂》的师父。他笑着对大家说: 人家都说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钟,我是真正的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钟。这 样已经过了很多年了。修行无时不刻都有,就是做一天和尚,这敲钟 也要尽责任认真地敲。一席话说得大家连连点头赞叹答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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